王充“非韩”的对错评说

王充“非韩”的对错评说
王充《非韩》为《论衡》第29篇,排在《问孔》之后,《刺孟》之前,其评说的目标,既不按学派之分为序,也不以出世先后摆放。王充那个年代,儒学早已独尊,但由此摆放次序或可窥见,在王充心目中,法家仍为显学,韩非给他留下的形象尤为深入。与王充“问孔”的15个事例相互之间并无严密相关不同,王充《非韩》所“非”之“的”适当清晰,全文环绕韩非的“明法尚功”打开。但《非韩》不如《问孔》。王充“问孔”有力打击了世儒学者“认为贤圣所言皆无非”的迷信和“专精讲习,不知难问”的学风,王充“非韩”却绰绰有余,未必就能非其所非。王充“非韩”的立足点在于“礼义”二字。“国之所以存者,礼义也。民无礼义,倾国危主”,在他眼里,“国”与“主”是合为一体的,对此构成威胁的,即为“民无礼义”。由此动身,他提出“治国之道,所养有二:一曰养德,二曰养力”。他所谓的“养德”,便是“养名高之人,以示能敬贤”,此“名高之人”便是儒生,他们能用“礼义”使“人民为善,爱其主上”;他所谓的“养力”,便是“养力量之士,以明能用兵”,或曰“养兵”,以使“犯德者畏兵而却”。但是,他疏忽了一个最基本的问题:何认为“养”?无论是“名高之人”,仍是“力量之士”,都需衣食,刚才谈得上“养”。“明法尚功”的韩非之所谓“尚功”,尚的大致便是“耕战”之功,“耕”先于“战”。他之所以着重“耕战”,特别重“耕”,因为重“耕”方能富国强兵。管仲将“礼义廉耻”视之为“国之四维”,一起着重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”,因此着眼于国之“仓禀实”与民之“衣食足”,致力于“通货积财,富国强兵”。这个道理其实王充也懂。他在“问孔”时质疑孔子的“民无信不立”,就想到过国之“仓禀实”与民之“衣食足”,他说:“使治国无食,民饿,弃礼义。礼义弃,信安所立?传曰:‘仓廪实,知礼节;衣食足,知荣辱。’让生于有余,争生于缺乏。今言‘去食’,信安得成?……饥饿弃信,以子为食。孔子教子贡去食存信,怎么?夫去信存食,虽不欲信,信自生矣;去食存信,虽欲为信,信不立矣。”他在“非韩”之时,却没有顾得上这个基本点。为了证明“礼义”为国之底子,王充征引了魏文侯“式”段干木却强秦的典故。式同“轼”,乃是设在车厢前用作扶手的横木。段干木闭门隐居不愿出来当官,魏文侯很尊敬他,坐车通过他寓居的里巷时也要扶轼俯身表明敬意,“秦军闻之,率不攻魏”。王充说:“使魏无干木,秦兵入境,境土危亡”。这个魏文侯大约算得上是“养德”的模范,其“礼义”之功,竟使强秦不战自退。王充明显把“礼义”的效果着重得过分分了:“礼义”能却强秦,六国却为强秦所灭,是因为他们都不讲“礼义”吗?“徐偃王修行善良,陆地朝者三十二国,强楚闻之,举兵而灭之”,同样是王充征引的这个实例,与其说是“非韩”,倒不如说是他自打耳光了。关于韩非之“明法”,王充也“非”之无力。“赏无功,杀无辜,韩子所非也”,此言明显由韩非的“明法尚功”演化而来。“贤,无益于国不加赏”,此乃“尚功”之准则;“不肖,无害于治不施罚”,则是“明法”之底线。王充说:“太公杀无辜,韩子是之,以韩子之术杀无辜也”,此处的“太公”指的是吕尚,“无辜”则是不愿在齐国当官狂谲,华士。这最多只能说韩非必定“太公杀无辜”有误,却不能证明韩非的“不肖,无害于治不施罚”为非。至于说“韩子欲独任刑用诛”(即韩非想专用刑法来杀人)更是没有根据。即便不肖之徒,只需“无害于治”姑且“不施罚”,何来“欲独任刑用诛”?王充复述了韩非说的法制是釜,水是臣,火是君,有了釜,水灭不了火,火却能够把水烧干这个意思。这或许正是他与韩非的相通之处:这种法制的实质与礼制相同,是专防以下犯上,而不防“上”之为非作歹的。韩非的学说有其偏颇,他过多着重君主的权术就不可取。王充对韩非“明法尚功”之“非”也走了极点。他们都未得孔子“叩其两头而竭”之精华。但王充并不全盘否定韩非。除了《非韩》,《论衡》尚有多处言及韩非,却不乏表扬韩非之意。例如,《案书》篇中有一段文字,褒的是桓君山之《新论》、韩非之《四难》以及桓宽之《盐铁》,还将“韩国不小弱,法度不坏废,则韩非之书不为”当作“贤圣之兴文也,起事不空为,因因不妄作”的例子。《自纪》篇则以“韩非之书,一条无异,篇以十第,文以万数”,作为时人对《论衡》“繁不省”之非难的辩论。如此等等,可明他之“非韩”,并非党同伐异。还有一条,《论衡》多处言及韩非,独在《非韩》篇中敬称“韩子”,想必自有深意。 2013年11月8日